第29章 失望（1 / 1）

屋內檀香裊裊，李姨娘正倚在缠枝牡丹绣墩上，葱白似的指尖捏著刚绣的婴孩肚兜。忽听门外靴声囊囊，抬头见林如海掀帘而入，忙要起身行礼，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按住了肩膀。

aquot快別动。aquot林如海声音柔和得不像话，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摩挲，aquot往后这些虚礼都免了。aquot他目光落在李姨娘尚且平坦的小腹上，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彩，似喜似忧。

赵妈妈极有眼色，悄悄冲丫鬟们使了个眼色，眾人鱼贯退出，雕花木门aquot吱呀aquot一声轻响，將满室春光掩在门內。

aquot如娘...aquot林如海握著李姨娘的手，忽觉她腕上那只翡翠鐲子鬆了几分，不由嘆道：aquot再过几日我就要启程了。你这身子...aquot

李姨娘抿嘴一笑，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，衬得人比花娇：aquot老爷放心，妾身省得的。aquot她说著，不自觉地抚上小腹，指尖在杏色罗裙上划出温柔的弧度，aquot如今这孩子最要紧，妾身就在府里安心养胎。aquot

林如海欣慰地点头，又道：aquot此番夫人也要隨我同去，你在府中...aquot话未说完，却见李姨娘笑容一滯，手中绣绷aquot啪aquot地落在膝上。

aquot老爷...aquot她犹豫片刻，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，aquot曦姐儿还那么小，这一路顛簸...aquot

林如海故意板起脸，眉间皱出三道深纹：aquot怎么，在你眼里，我竟是个狠心的父亲不成？aquot见李姨娘嚇得脸色发白，连唇上的胭脂都掩不住那抹苍白，又忍不住笑出声来，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：aquot逗你的。曦儿我已安排妥当，不会让她吃苦。aquot

李姨娘这才鬆了口气，粉拳轻轻捶了下林如海的肩膀，腕间金鐲叮咚作响：aquot老爷嚇死妾身了。aquot

aquot明日我让林鹏进府。aquot林如海正色道，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对牌放在紫檀小几上，aquot我不在时，有事儘管吩咐他。aquot那对牌在烛光下泛著冷光，上面aquot林府內库aquot四个篆字清晰可辨。

李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，又被迅速垂下的眼瞼遮住。夫人离府，她又掌著对牌...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，才柔声道：aquot老爷放心，妾身一定照顾好自己...和咱们的孩子。aquot

离开小院时，暮色已染透半边天。林如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，像退潮般一丝不剩。

他低声对林仁道：aquot传我的话，李姨娘有孕的消息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。aquot见林仁要应声，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：aquot尤其是...不能传到夫人耳中。aquot

林仁心头一跳，垂首应是。抬头时，只见林如海的背影在长廊中越走越远，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朱漆栏杆上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寂。

贾敏房中，鎏金狻猊炉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，青烟裊裊中，她手中摩挲著一柄和田玉如意，指尖在aquot吉祥如意aquot的刻纹上反覆流连，眼神却飘向窗外那株將谢未谢的海棠。

aquot夫人！aquot画眉提著裙角匆匆进来，鬢边绢花都歪了几分，aquot老爷派人传话，要来咱们这用晚膳！aquot

贾敏手中如意aquot当aquot地落在案上，霍然起身：aquot可是真的？aquot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。自黛玉那件事后，正院的灯笼再没为老爷亮过。

画眉眼角眉梢都是喜意，连连点头：aquot前院小廝亲口传的话，想来不会有假。aquot

贾敏双手捧脸，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面容：aquot这几日...面色竟这般难看。aquot又急急吩咐道，aquot让小厨房烧水，我要沐浴。再把那套藕荷色云缎袄子找出来。aquot

一时间正院忙碌异常，丫鬟们捧著香胰子、玫瑰露穿梭往来，连廊下的画眉鸟都叫得格外欢快。

匆匆用过午饭，贾敏便坐在妆奩前。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桂花油为她篦发，铜镜中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眶。

aquot梳隨云髻。aquot贾敏轻声道。金凤簪插入髮髻时，凤口衔著的珍珠坠角轻轻摇晃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
更衣时，她特意选了那件月白纱地比甲——去年生辰老爷夸过这衣裳衬她。系上杏黄宫絛时，手指竟有些发抖，怎么也系不出往日的如意结。

从未时初刻就打发小丫头去二门守著，眼见日影西斜，贾敏不由得绞紧手中帕子：aquot老爷不会不来了吧？aquot话音未落，就听外面一阵骚动。

aquot夫人，老爷带著小姐来了，已经到大门了！aquot小丫头跑得釵环散乱，喘著气道。

画眉连忙扶起贾敏，却见她走到门口又折返，对著铜镜抿了抿鬢角，这才匆匆迎出去。

廊下灯笼刚刚点上，昏黄的光晕里，林如海抱著黛玉缓步而来，父女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相比较贾敏的激动，林如海神色如常，只略说了几句府中事务，便吩咐摆饭。席间银箸碰著瓷碗的轻响格外清晰，反倒显得屋里静得骇人。

贾敏多日未见女儿，此刻將小黛玉搂在怀里，嗅著孩子身上的奶香，眼眶一阵发热。她忽然觉得，什么嫡子不嫡子的，哪有怀里这团温暖来得真切？指尖抚过女儿细软的额发，忍不住喃喃：aquot玉儿，娘的心肝儿...aquot

林如海挥手屏退眾人，只留画眉在旁伺候。他抱著昏昏欲睡的黛玉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：aquot此次入京还需夫人同行，现定於五日后启程。aquot

贾敏眼中瞬间迸出光彩，连声音都变了调：aquot真的吗？aquot这三个字脱口而出，又慌忙用帕子掩住嘴。

aquot自然是真的。aquot林如海低头整理黛玉的衣襟，避开她灼热的视线，aquot曦儿不与我们同行。aquot

aquot什么？aquot贾敏猛地站起，案上茶盏被衣袖带翻，碧绿的茶汤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，aquot老爷，玉儿才多大，怎么能...aquot话音戛然而止，她看见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，像是失望，又像是...解脱。

窗外，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暮色吞没，正院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，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。